浑浊的黄绿色毒液距离凤舞瑶苍白的脸颊只剩半尺。刺鼻的恶臭先一步点燃了周遭的空气,高温让核心舱内的空间看起来发生着扭曲。

在这个连千分之一息都不到的致命窗口里,李长生根本没有犹豫的余地。他直接放弃了对主控台阵眼的维持,双臂猛地发力。

“喀嚓。”

随着一声硬生生从皮肉里扯出的动静,他双臂尺骨上的骨茬带着几条被强行扯断的神经纤维,从阵眼凹槽里硬拔了出来。带有强酸性质的暗血顺着指尖滴落,还没落到地上就被高温蒸发。

他没有丝毫停顿,整个人像一截生硬的铁桩,强行扎在凤舞瑶与那倒灌的酸液瀑布之间。

体内的窃天本源被他极其粗暴地向外撕扯。那是他用来压制自身异化、维持理智的最后一点筹码。乱码在他瞳孔底端疯狂闪烁,血管在额角根根凸起,皮下泛起一层惨淡的青灰。

就在那团刺眼的微光即将离体、准备硬生生去抗那团能把人溶成血水的毒液瞬间,他身后一直沉默的黑棺,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鼓动。

咚。

声音不大,却像是有一柄重锤直接敲在周遭紊乱的法则链条上,让那些狂涌的酸液在半空中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停滞。

紧接着,原本已经透支到极限的战神威压,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从黑棺紧闭的缝隙中硬生生挤了出来。那些威压不再是无形的重压,而是化作了极其浓稠的血色胶状物。

血色胶水逆着倒灌的酸液向上倒卷,死死糊在了被烧穿的舱顶漏洞上。不仅如此,更多的血浆顺着舱壁蔓延,强行包裹住那些被酸液溶解、濒临断裂的巨鲸主骨架。

“嘶啦——”

高密度的变异酸液与远古战神怨气刚一接触,两股绝对排斥的法则力量就开始了最惨烈的互相中和。血色胶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发黑、沸腾、剥落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白烟。

但随即,又有源源不断的新鲜怨气从黑棺里被压榨出来,强行糊补上去。

整个核心舱被这层血色死死封固,像是一个被强行拼凑起来的浴血骷髅。

李长生后背紧紧贴着黑棺冰冷的铜皮。

“蠢货……”

脑海中,红绫的传音突兀地响起。声音依旧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冷傲和毒舌,但尾音里那丝根本压不住的滞涩与轻微颤抖,却把她力量底层的透支与虚弱暴露得干干净净。

“本座的账还没算清。不许死在水里……欠本座的命,得活着还。”

这是红绫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

话音落下的瞬间,贴着李长生后背的那股熟悉温养气息突兀地中断了。黑棺表面的血色阵纹彻底灰败下去,就像一块被抽干了水分的千年朽木。

她将最后一点能调动的力量全部用来黏合这艘报废的烂船,自己则彻底陷入了没有任何生息的长久沉睡。连那块缝合在棺材边缘的残缺主板,上面的微光也因为失去了温养,变得极其微弱。

李长生眼底的乱码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凝滞了一瞬。

他没有回头去试图唤醒她,也没有发出任何无意义的喊声。他只是默默地将刚抽出一半的纯净本源一点点咽回腹中,随后转过身,张开双臂,死死抱住了那具再也没有任何回应的黑棺。

骨裂的双手像铁箍一样抠进铜皮的边缘。他的下颌紧紧贴着棺盖,连同自身的重量一起压在上面,将因失去力量支撑而开始剧烈摇晃的黑棺稳稳钉在甲板上。

排异震荡来得极其猛烈。

天道法则的变异酸液与战神怨气的交汇,在巨鲸外壳上引发了一连串高频的微观法则爆炸。每一次爆炸,都顺着没有减震的骨架直接传递到李长生的脏腑。

他死咬着后槽牙,喉咙深处吞咽着翻涌上来的暗红血沫,硬抗着一波又一波撕裂经脉的剧痛。那些能让常人瞬间发疯的痛觉反馈,被他用一种极其冷血的方式剥离,全数转化为支撑骨骼不被压垮的死锁代码。

“破。”

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生硬的字。

失去了主控阵眼操控的残破巨鲸,只剩下最后一点向上的狂暴惯性。它顶着外壳上不断被溶解又被强行黏合的血色,带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,狠狠撞向了那层泛着黄绿气泡的浅水区水面。

哗啦!

刺鼻的死水向两边被极其粗暴地撕开。

这具千疮百孔、宛如一具浴血骷髅般的庞大残骸,终于在彻底熔毁前的最后一秒,强行冲破了浅水区的致命毒水,重重地砸在海面上。

沉重的船体因为狂暴的惯性在水面上向前平移,掀起大片浑浊的浪花,最后像一条死鱼般缓缓停滞下来。

四周那股能够把人瞬间压扁的深海重压,在破水的瞬间荡然无存。

核心舱内死寂得只能听见极其粗重的喘息声。

角落里,幽若微手中那把没了伞面的残破伞骨,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忘川气息的残薪。伞骨发出一声干瘪的脆响,彻底收缩成了一截焦黑的木棍,当啷一声掉在湿滑的铁板上。

幽若微的灵体边缘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凝实感,呈现出一种宛如薄冰般的半透明状态。那是魂体本源严重缺失后产生的致命虚化,此刻因为外界压力的骤降,这种不可逆的虚化被暂时固化住了。

她脱力地瘫跪在舱底,双手撑着满是酸液和水渍的地板,单薄的胸口剧烈地起伏,大口大口地抽着空气。每一次呼吸,她的灵体都会跟着不受控制地闪烁一下,仿佛随时会像雾气一样散开。

紧绷到濒临崩断的团队,在这一刻获得了一个极其惨烈,却又真实存在的短暂降温喘息期。

晏流萤倒在一旁的角落,眼角糊满的黑血已经干涸结痂。她切断了痛觉,此刻像是一个毫无生气的破布娃娃。重伤的凤舞瑶体表的紫黑肉瘤也因为脱离了高密度的酸液刺激,停止了躁动,沉寂下去。

李长生缓缓松开抱着黑棺的双臂。

他低头看着棺盖上那些被酸液腐蚀出斑驳痕迹的粗糙铜皮,手指在边缘的裂纹上轻轻滑过。触感极其冰冷,没有以往那种隐约与他同频的心跳反馈。

手背上崩裂的毛细血管还在往外渗着血珠,顺着指节滴落在铜皮上,发出极其细微的滴答声。

他将涌上心头的自责与心痛,连同那些生理上的痛觉一起,硬生生地咽了下去,全部压缩成了大脑深处绝对冷血的算力储备。

大荒真神在底下张着嘴吃人,伪神在天庭上抛洒着饵料收割。只要这个操蛋的机制还在运转一天,身边的牺牲就会像填不满的无底洞一样永无休止。

李长生面无表情地扯下一块还算干净的衣角,将手上的血污随便擦了擦。他不是在悼念,而是在内心的最深处,给自己下达了一份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判决。

他要彻底砸碎这个高高在上的法则牢笼。

“流萤,切入沉香岛隐蔽航道。”他嗓音极其沙哑,但语调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发指的平稳和冷酷。

“……我试试。”晏流萤吃力地动了一下手指,试图用残破的神识去捕捉周围熟悉的坐标波段。

沉香岛是大荒拾骨会的核心大本营,常年被一层极其浓厚的千年香火迷雾笼罩。那层迷雾是天然的屏蔽网,可以完美隔绝天庭高层的视线。按照旧有路线,只要钻进迷雾里的隐蔽阵法码头,他们就能争取到宝贵的修整时间。

巨鲸残破的底层引擎发出最后几声勉强的轰鸣,推着这具千疮百孔的骷髅船体,向着记忆中的坐标缓缓靠拢。

突然,舱外的光线变了。

原本应该是一片灰暗粘稠的迷雾阴影,此刻却有一种极其刺眼、惨白的光源,毫无遮挡地从舱顶被酸液烧穿的破洞砸了下来。

光线落在血肉模糊的甲板上,把那些腐蚀的坑洞照得一清二楚。

晏流萤微弱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她声音打着颤,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铁板,“盲音阵列里,找不到迷雾的摩擦波段……”

李长生没有回话,一把推开头顶半融化的舱门金属板,踩着满是酸液的碎裂外甲,一步跨上了残破的巨鲸背脊。

幽若微也咬着牙站起身,拖着虚化的灵体,勉强跟了上来。

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,幽若微那半透明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了,双手死死攥紧了早已空无一物的掌心。

气运血泵的断流效应,不仅污染了浅水区,更是产生了恐怖的连锁反应,直接蔓延到了表层。

那层笼罩了沉香岛千年、被视为绝对安全屋用来隔绝天庭探查的香火迷雾,竟然不翼而飞。连一丝缓冲的残渣都没剩下。

前方,那个由古神头盖骨堆砌而成的庞大黑市地貌,彻底失去了所有的遮羞布。残破的建筑、林立的阵法塔、甚至是码头上堆积的森白骨骸,全部赤裸裸地暴露在惨白的天光之下。

没有任何迷雾的掩护,古神骨骼惨白的反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神经。

他们拖着随时会死去的残躯,驾驶着这艘随时会彻底散架的破船,本以为回到了安全的巢穴,却发现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连屋顶都被掀飞的露天靶场。